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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


  班丁心神不定地在屋里走动,一会儿走到窗边,站在那里,看看外边来去匆匆的人群,一会儿又走口火炉旁,坐了下来。
  但他实在坐不住,看了一会报纸,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走到窗户边。
  他妻子终于开口说了:
  “你可不可以定下来一会儿?”
  过了几分钟,她又说:
  “你干脆戴上帽子,出去走走算了!”
  班丁脸上颇难为情,于是他真的戴上帽子穿好外套,走了出去。
  他告诉自己,他也不过是个平凡人,因为家里附近发生了命案而有坐立难安的反应,也算是正常。爱伦的反应才不近情理!今天早晨她看来多么奇怪呀!他出去听听外边发生什么事,她生气;而回来后因为不想烦她而只字不提,她也恼怒。
  就在同一个时候,班丁太太正勉强自己地走下厨房。但当她一走进这间白色粉刷、位于地下室的空间时,一股恐惧感突然袭向她。她转过身,做了一件此生破天荒的事,她也未曾听过有人这样做——锁上厨房的门。
  这么做之后,她觉得自己已与外界隔绝,但是那种奇异怪诞的恐惧仍然挥之不去。她觉得自己和一种无形却存在的物体锁在一起,这东西一会儿嘲笑她,一会儿责备她,一会儿又威胁她。
  为什么她允许——不,应该说是鼓励——黛丝离开两天呢?其实黛丝是个年轻、善良而且可信任的好伴。和黛丝在一起,她可以自在地扮演自己,而不需多做解释。至于班丁,她也有一点儿歉疚感,她是班丁的法定妻子,而且丈夫也待她不薄,但是她却私下保留了一些班丁有权知道却被刻意隐瞒的秘密。
  但是,她还是不能让班丁知道她内心的猜疑——嗯,几乎可以说是确定了。
  最后她打开门,走上楼梯,进了卧室,这里令她舒服些。
  她希望班丁回来,但班丁不在又令她感到轻松、解放;她既喜欢丈夫在身旁的感觉,却也乐见丈夫外出办事。
  班丁太太开始打扫房间,希望将心思放在工作上,却始终阻止不了心中的疑问:楼上那人正在做什么?
  房客睡得多么熟啊!这也是很正常的,她知道昨晚史劳斯先生彻夜未眠!
  突然,起居室的铃响了。
  史劳斯先生的房东太太并不如往常立刻上楼,她先下楼匆匆为房客准备了食物,这是早餐和午餐并成一份的简餐。
  她走上楼梯,心里扑通扑通跳着。她站在起居室外面,端着餐盘,屏息听着——她确定史劳斯先生已经起床了,正在等她进来。好一会儿,她没听见什么声音,接着,门的另一端传来高抖的熟悉声音:
  “‘她对他说,偷来的水是甜美的,偷吃面包是愉快的。但他不知道,死人就在那里,她的客人正处于地狱的深渊。’”
  停顿了一段时间,班丁太太可以听到《圣经》的翻页声,史劳斯先生打破沉寂,这回声音稍微柔和:
  “‘她抛下许多受伤的人,许多壮丁死在她手下。’”他再以更柔和、低沉而近乎平淡的声调念道: “‘我让自己的心寻求智慧和世事的道理,了解愚昧与疯狂的罪恶。’”
  班丁太太站在那儿听着,心底有一股悲伤的压迫感。在她生命中,头一次看到人类生命无尽的悲哀与疏离。可怜的史劳斯先生,他的内心多么不快乐,她对这位房客有一股说不出的同情。
  她敲了门,端起餐盘。
  “进来,班丁太太。”史劳斯先生的语气比往常低弱而平淡。
  她转了门把走进去。
  房客并没有坐在他通常坐的位置,他从卧室搬出他在床上阅读时放蜡烛的小圆桌,放在起居室的窗户旁。一看到房东太太进来,他急忙合上《圣经》,目光落在窗外,楼下梅里本街道上穿梭着各色各样的男男女女。
  “今天人好多呀!”他目不转睛地说。
  “是的,先生。”
  班丁太太忙着铺桌巾,摆上餐饮,这时候她对坐在那儿的男人有一种下意识的强烈恐惧。
  史劳斯先生站起来,转了身,她强迫自己看着他。史劳斯先生看起来多么疲劳、多么怪异啊!
  他走近摆了食物的桌子边,两手紧张地摩擦着,只有在满意的时候,他才会做这样的动作。班丁太太看着他,想起当他首次看见顶楼的房间,知道里面有个大瓦斯炉和方便的水槽时,也有过这样的动作。
  史劳斯先生的这个动作,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一出戏,是她在少女时代,一位年轻男子带她去看的。剧中饰演女王的那位高大美女,在愤怒的时候也会做这种动作。
  “今天天气很好,”史劳斯先生坐下来,摊开了餐巾,“雾已经退了,班丁太太,每当天气晴朗的时候,我的心情也比较开朗,不知道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?”
  他以询问的眼光看着班丁太太,但她说不出话来,只是点点头。然而,史劳斯先生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。他对眼前这位沉默庄重的妇人很有好感,也很尊重,这么多年来,班丁太太是头一位给他这种感觉的女人。
  他低头看了看尚未掀开的盘子,摇摇头:
  “我今天胃口不是很好。”
  他平淡地说着,接着,由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币。班丁太太注意到,这件大衣不是他前些天穿的那件。
  “班丁太太,能不能请你过来一下。”
  稍作犹豫,班丁太太听了他的话。
  “昨晚用了你的厨房,希望你能接受这些小钱做为回报。”他说:“我尽量保持厨房整洁,但是,班丁太太——事实上,我在做一项复杂的实验——”
  班丁太太伸出手,又迟疑了一下,才收下这些钱。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她的掌心,是那么的湿冷,史劳斯先生显然不太舒服。
  她走下了楼梯,冬天的太阳高挂在薄雾般的天空,映着这位房东太太红通通的面容,似乎也将她手上的钱币照得闪闪发亮。
  一如往昔,这一天又平静地过去了。显然地,屋外的状况比这小屋子里生气蓬勃多了。
  可能是这几天来第一次出太阳,整个伦敦市看来好像是个假日。
  班丁回来后,告诉她许多外头热闹的情景,妻子沉默地听了半晌,突然投以奇异的眼光。
  “我猜,你一定也去了那个地方?”她说。
  他半羞惭地承认了:
  “其实,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。爱伦,歹徒真大胆!可怜的被害人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,真令人不敢相信,竟然没人听到呼救声!有人说,如果歹徒今天下午再用同样的手法作一次案,一样不会被逮到。他一定在犯案后十秒钟就混入了人群当中。”
  整个下午,班丁胡乱地买报纸,事实上,他已经妥善使用了这六便士。尽管报上有许多猜测与假设的线索,但事实上与以往的报导比较起来,也没有什么新意,可读性甚至更低了。
  显然警方也是抓不着头绪。班丁太太开始觉得舒服一些,不像一整个早上都感到疲倦、不适与恐惧。
  接着,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打破了一天的寂静。
  当他们一面喝着茶,班丁一面读着刚才买来的报纸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敲门声。
  班丁太太抬头吃惊地说:
  “会是谁呢?”
  班丁正要站起来,她却说:
  “你坐在这儿。我去看看,可能是来看房子的,由我出面解释吧!”
  她走出了屋子,在她应门前,又传来两声敲门声。
  班丁太太开了前门,眼前站着一位陌生而高大黝黑的男子,还蓄着黑髭须,说不上什么原因,班太太觉得他是个警察。
  这个人开口说话,证实了班丁太太的猜测:
  “我是来执行搜捕的。”他以庄严而具威胁性的口吻说。
  班丁太太吓了一跳,立刻伸出双手企图挡路,脸色转为苍白。此时,这个陌生人突然高兴地大笑出声,声音好耳熟啊!
  “班丁太太,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唬住你!”
  原来是乔·千德勒,他穿上了执勤时的服装。
  班丁太太开始纵声大笑,笑得有点歇斯底里,就像黛丝抵达那天早上,梅里本街报童大声叫卖报纸时她出现的反应。
  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班丁走出来了。
  千德勒懊悔地关上了大门。
  “我不是故意要吓她的,”他傻傻的样子,“班丁太太,都怪我太无聊了。”
  他们一起扶她进入起居室。进了室内,可怜的班丁太太更糟了,她把黑色的围裙翻起罩在脸上,无法控制地啜泣着。
  “我想,一开口说话,她就会认出是我了。”千德勒抱歉地说,“没想到吓着她了,真是抱歉。”
  “没有关系!”她拉下脸上的围裙,继而又哭又笑,泪水仍不断流出。“乔,一点儿也不要放在心上,是我自己太傻了。附近发生了谋杀案,让我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宁的。”
  “的确令人难过,”千德勒懊悔地说,“我只想来看看你们,其实执勤的时候,我不应该来这里。”
  说话的同时,他眼睛渴望地看着桌上吃剩的食物。
  “你要不要休息一下,吃点东西?”班丁殷勤地说:“顺便告诉我们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!”
  班丁以兴奋、期待的口吻提起这可怕的事件,乔点点头,嘴里已塞满了面包和奶油,他等了一会才说:
  “我是有一则消息,但我想你们不会太感兴趣。”
  夫妇俩看着他,班丁太太突然安静下来,虽然胸口还是不停地起伏着。
  “我们老板辞职了!”乔·千德勒慢慢地说。
  “天啊!该不会是警察局局长吧?”班丁问道。
  “没错,正是他。他受不了舆论的压力。他已尽了全力,我们大家都尽了力。今天西区的民众发狂了,至于报纸,他们真是残酷,而且提出了荒谬的意见。他们要求我们做的事,简直不可思议,而且态度还挺认真的。”
  “是什么样的事?”
  班丁太太问,心里真的很想知道。
  “像《新闻报》就说,应该全伦敦挨家挨户的调查。你想想看,要大家开门让警察进入屋子里,从阁楼到厨房,——搜寻,看看复仇者是不是躲在里面。真是可笑!在伦敦市,单做这一件事就得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呢!”
  “我倒想看看他们敢不敢进我屋子!”班丁太太生气地说。
  “都是因为这些可恶的报纸,这回复仇者采用不同的方式作案。”千德勒慢慢地说。
  班丁将一碟沙丁鱼推向客人,一面听着。
  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道。“我不懂你的意思,乔。”
  “是这样子的,你看,报上老是写着,复仇者总是选择特别的时间下手,就是说,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。难道这人不会看报纸吗?一旦看了这报导,他会告诉自己,要采取另一种方式下手。你听听看这报导。”
  他由口袋内掏出一张剪报,是个方块文章:
  前伦敦市长对复仇者事件的看法
  谋杀犯会被逮捕吗?会的,约翰爵士这样回答:“他一定会束手就擒,可能在下次犯案的时候被逮住。现已出动大批警犬追踪,只要他再次犯案,就可以立刻找到他。现在整个社会的人都要对付他,他势必难逃法网,大家要记住,他总是选在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下手。
  伦敦市民现在都处于紧张的状态——若大家不介意,我会说是种恐慌的状态——任何人,只要他的工作恰巧必须在半夜一至三点外出,当他走在路上时,邻居们必投以怀疑的眼光。”

  乔·千德勒愤愤地说:
  “我真想把这位前市长的嘴巴塞住。”
  这时候,房客摇铃了。班丁说:
  “亲爱的,让我上去。”
  他的妻子依然脸色苍白,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。
  “不!不!”她忙说:“你留在这里和乔说话,我来照顾史劳斯先生,他可能要提前吃饭。”
  她觉得双腿发软,好似棉花做的。她缓慢而痛苦地上了楼,敲了门走进去。
  “先生,您摇铃吗?”她恭敬地说。
  史劳斯先生抬起头。
  她第一次觉得史劳斯先生这么教人害怕,她告诉自己,这可能只是她的幻想。
  “我听见楼下有些声音,”他不悦地说:“我想知道发生什么事。班丁太太,一开始租房子的时候,我就强调过,安静对我是很重要的。”
  “先生,是我们的一位朋友,很抱歉使您受到打扰。如果您不喜欢听到叩门声,明天我就叫班丁把门环拿掉。”
  “噢,不,我不是要给你们添麻烦。”史劳斯先生好像松了一口气,“班丁太太,只是你们的一位朋友吗?他刚才真的很吵!”
  “只是个年轻小伙子,”她抱歉地说,“是班丁旧识的儿子,他常来这儿,但是从来没这么大声敲过门,我会告诉他的。”
  “噢,不,班丁太太,不要这么做,反正事情已经过了。”
  她停了一会。史劳斯先生真奇怪,整天马路上每隔一两小时就传来嘶哑的喊叫声,他就从未说过一句话,也没提到这些声音干扰他阅读。
  “先生,您今晚是不是要早点用餐?”
  “班丁太太,只要你方便就好,不要太麻烦。”
  班丁太太觉得该离开了,她关上房间,安静地离开。
  这时候,又听见大门砰然一声关上了。她叹了口气,千德勒这年轻小伙子还真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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